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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度小说网 > 男生小说 > 小大夫 > 第十三章
  时间过得飞快,这些日子郭家可没闲着,为了筹备郭郭的婚事,郭立业忙东忙西,四处奔走,酒店、婚庆、主持人、邀请宾客,该张罗的,他几乎一人全张罗了。韩浩月秉持着只要老爷子和郭郭高兴,钱都不是事儿的理念,把整个婚礼的财政大权全权交给了郭立业,里里外外全由他一人说了算,老爷子对这个做法颇为满意,全部安排得称自己心如自己意。

  婚礼如期举行,为了礼金,上至七大姑八大姨,下至十几二十年杳无音讯的朋友,就连没见过面的亲戚,郭立业都请来了。

  丽晶国际大酒店大门口,一辆卡车开过,尘土飞扬。

  对,你没看错,就是卡车开过尘土飞扬。虽然挂的是国际的牌子,但丽晶国际大酒店充其量也就是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县城级别的小酒店。灰头土脸的酒店门头上,“酒”字的三点水都快掉光了。四个易拉宝式的结婚照摆在门口,都是女强男弱,郭郭痛殴韩浩月的系列。

  郭立业头一次打上了领带,带着郭靖在门口迎宾,眼疾嘴快地招呼着:“二嫂往这边来,留神脚下那坑,来来,先进去坐啊,三哥这是女婿吗?上回见面不是这个呀?我说怎么以前没见过,往里往里,先坐啊,一会儿我过去找您,哎哎里边请……”

  郭靖脸上挤着笑容,等人都进去了,才低声对郭立业说:“好多人都迷路了,导航都找不着这地方。怎么跟说好的大酒店不一样了?”

  “自家的钱,省到谁兜里都一样。就是一顿饭,长安俱乐部和北京饭店天天都开着,去那儿有意思吗?”

  “关键这里头连饮水机都是坏的。您请了这么多人,我是怕人戳咱们后脊梁。”

  郭立业压着声音:“眼睛里净沙子。你怎么不说好停车呢?全北京市你到哪儿找这么大一片空地,开坦克来都放得下,我还给大伙儿省了停车费呢。再说饮水机坏了你去找经理呀,你认识,我师哥的小舅子,快去。”

  说话间,黄蓉带着黄彩云和吴汉唐,先后从一辆出租车里钻了出来,抬头看看酒店,也有些没想到。郭靖父子赶紧迎了过去,吴汉唐一如往昔地寒暄着,黄彩云只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直接走进了酒店。郭靖一拽黄蓉,赶紧也跟了进去。

  还在为了他们小两口的房子被转租出去的事情不高兴的黄彩云,这次能来,完全是郭靖和黄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软磨硬泡,再加上吴汉唐添砖加瓦才给游说来的。她来这的目的有二,一是来祝贺,二是趁着这个档口打算再和郭立业协商下租房的事情。

  然而,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场婚礼就像是一场闹剧,洋相百出。因为空调坏了,一众亲朋好友个个热得快要中暑,怨声载道,音响效果也差到不堪入耳,时不时地还会发出尖锐刺耳的杂音,这些都不说了,最重要的是,此次婚礼的主要人二位新人一直迟迟不到场,这就让在座的宾客有些受不了了。

  郭立业急得直冒汗,他不停地给郭郭打着电话,在美发店里一直苦等着新郎官的郭郭也早就坐不住了,她穿着婚纱四处溜达,一手拽着裙摆,一手举着手机接打着各种催命电话。

  而此时带着车队去接新娘子的韩浩月,正堵在通往城乡结合部的路上,西装革履的他抱着一捧花,探头探脑地等着。

  烈日当空,花束最上头的一瓣花骨朵都有些蔫了,婚车才慢慢往前又挪了几米。

  韩浩月站在车座上,举目远眺,他一只手刚挂了郭郭的夺命连环call,叮叮咚咚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他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然而,电话那头并不是郭郭,韩浩月愣了一下才问:“哪位?你说什么?现在?”

  婚车缓慢地挪到低矮的桥洞底下,韩浩月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顾不上管,看着手里电量已经所剩无几的电话,心急如焚,他实在等不了了,一个转身,放下捧花,从婚车上往下一跳,冲司机喊了一句:“别等我了,你先替我去接人!”随后,一路穿过纹丝不动的车流,就这么抛下了去新娘的车队,逆着车流往回跑去。

  而此刻,婚礼现场的亲朋好友早就不耐烦了,哗然声一片。本来就有不少人是郭立业厚着脸皮请来随份子的,意见更大,好几个人都在说着风凉话。突然,喧闹声里有人喊了一声,有人真的中暑了,脸色苍白地软到了椅子上,黄蓉赶紧跑过去检查救治,现场一片混乱。

  看着这一切的黄彩云受不了了,她一拉吴汉唐,直接绕过人群,走到躲在角落里打电话的郭立业身边:“下午还有手术,我们先走了。有个事,方便的话说两句?”

  郭立业满头汗,指指手里的电话:“肯定不方便,这一堆的事儿,回头说吧。”

  “就两句,说完我们就走。”黄彩云往前一步拦住了郭立业。

  吴汉唐出乎意料地冷眼旁观,这是他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出相劝。

  大厅里人来人往,黄彩云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斟字酌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不该强行干涉孩子们的生活。”

  郭立业热得把衬衫的扣子全解开了,从一个红包里把钱抽出来,放好掖好,用红包的皮儿扇着风:“是不是黄蓉跟你说什么了?”

  吴汉唐站在一边,看着郭立业毫不认真的态度,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恼怒。

  黄彩云一脸严肃地看着郭立业:“我们家从来不在背后说人。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她和郭靖理应有自己的空间。”

  “我家三居室,空间也不小,我和她俩都说好了,随便住。”

  “巧令色!”没等黄彩云说什么,吴汉唐突然插了一句,他似乎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你这什么意思郭立业?客气点咱们是亲家,你要老这么装傻打哈哈,我就跟你理一理。当初为了娶黄蓉当儿媳妇,是哪个老公公腆着脸把什么话都应下来的?”

  他突然这样说话,黄彩云和郭立业都有些意外,郭立业嘴快,回了一句:“我都应什么了?”

  吴汉唐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这么说话不算数,还是不是个男人?房子不买我们也认了,小两口租个房子你都能私下转出去,他们还是三岁孩子吗?他们要独立。看看你今天找的这饭店,说句难听的,你怎么不把儿媳妇的工资卡都收了?”

  黄彩云有些懵了,她慌忙劝着吴汉唐,但却怎么劝都劝不住,她完全没想到吴汉唐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句话点燃了早就烦躁不堪的郭立业,相声演员的嘴皮子又快又损,他张口就来:“我收的也是我儿媳妇的,不是你的,你急什么?以前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今天这是怎么,趁着我嫁闺女的时候来上门溜缝撒泼啊?”

  他步步紧逼,吴汉唐节节后退:“我闺女眼看着就嫁出去了,家里两个房间还不够他们折腾的吗?干嘛,干嘛,打上门来了?你说我应了什么话,拿字据出来瞅瞅,没有就别瞎嚷嚷,说句不好听的吴主任,耍混蛋你还真不像。”

  “姓郭的!你再说一遍!”吴汉唐又急又气,已经快要恼羞成怒。

  嗓门越来越大,郭靖和黄蓉远远地看见这边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郭靖劝姐夫,黄蓉劝公公,被遗漏在原地的黄彩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郭靖拉着吴汉唐,来回来去地看,说:“你俩怎么还吵起来了?姐夫您是什么人,您怎么也吵上架了?是不是我爸说什么了?”

  那边,黄蓉劝着郭立业,她也觉得荒唐:“是我是我,爸是我,今天可不是一般日子,郭郭眼看就来了,咱别让亲戚们看笑话,有什么话回去说好不好?”

  郭立业绕着胳膊探着手地骂:“听听你妹妹说的,敢情你也知道今天是我嫁闺女的日子啊吴汉唐,一个破房子的事说个没完没了,你们什么意思?”

  “房子,不是破房子,意思,就是这意思,今天说不清楚就没完!”吴汉唐还真就急了,上堂子就杠上了。

  “我是瞧出来了,这是故意打我脸来了,这就不是租金的事。”

  “就是租金的事。我还告诉你郭立业,平时你鸡贼你扣下孩子们的房钱不往出拿,这钱我可以出,说到现在还就不行,你必须把这钱吐出来!”

  他俩越说越激动,一人一句,这边说完那边接,语速极快,别说黄彩云了,就连郭靖和黄蓉想插句话都插不进去。

  “我是吃撑了还是喝多了我要吐?吐不吐是我家的事,这事姓郭不姓吴。听明白了吗?”

  “你退是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

  “好!”吴汉唐大喊一声,“黄蓉——走,再往后也别回郭家了!”

  婚礼被他们这么一闹,更混乱了。新人迟迟不来,酒店又闷热得无所适从,亲朋好友实在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开。

  人都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新娘子终于来了,但也仅仅只是新娘子一人来了,新郎官仍旧不见踪影。

  郭靖和黄蓉就那么看着郭郭在郭立业的唠叨声中,一不发地穿过酒店大厅,穿过了他们一干人等的担忧目光,来到了订好的宾馆的单间里。

  原来,半个小时前,郭郭找到了电话没电关了机的韩浩月,而当时的韩浩月已经头也不回地抛下婚车,跑了。他跑的原因是儿子在考场突然低血糖晕倒,而他的前妻恰巧在飞机上,老师联系不上。

  他不能不管儿子,这点郭郭能理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他本应该在飞机上的前妻又突然出现,并且在自己和他前妻语上有所冲突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拉住了她……看着维护着妈妈的儿子还有韩浩月和他的前妻,那一刻,郭郭觉得他们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她的好心情一瞬间全都幻灭了,就那么倔强地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回来。

  来到了单间的郭郭脱掉婚纱,卸完妆,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从一边的卷轴里往出扯着纸,抽着抽着,一行眼泪就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伤心地流泪。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当她离开酒店后,韩浩月回到了酒店,此刻正身心俱疲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里,打着她永远不接通的电话。

  ***

  已入夜。郭家的屋顶和墙上原本沾稳贴牢的气球和彩带全都被扯下来了,喜庆的气氛全都没了,平静得一如往常。

  黄蓉并没有在吴汉唐的要求下离开,因为担心郭郭,她选择了留下来安慰她。在黄蓉看来,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应该只是因为韩浩月的前妻把郭郭气着了,这口气堵在她胸口出不去,仅此而已。

  其实,早在这之前,郭郭就和韩浩月的前妻见过几面,他的前妻叫袁媛,是个心理医生。在郭郭的印象里,袁媛是个极度理智、循规蹈矩、喜欢剖析别人心理的女人,她的生活永远一成不变,永远自诩能够看透他人,说得好听是能够洞悉他人,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自以为是。

  她和袁媛有过一次正面交锋,而今天,算是第二次。虽然袁媛也许并无恶意,只是想解释自己在飞机上怎么又会突然出现的这个误会,但是郭郭就是不爽她袁媛凭什么当着她的面,说要替韩浩月解释,难道他韩浩月自己就不能解释吗?说到底,还不是那个“替”字,激到了郭郭的软肋。

  在黄蓉的一番苦心劝解下,郭郭终于软化了,见郭郭情绪稳定恢复容光,黄蓉这才回到郭靖的卧室。

  正在她细致地铺着床铺的时候,突然,郭靖从客厅里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她的手机,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烤红薯:“快快快,你姐电话。准备好怎么说了吗?”

  “把门关上。我演戏的时候不习惯有观众。”

  郭靖摆摆手:“我算编剧不算观众,抓紧说。只要照着我给你写的词儿,声泪俱下,活灵活现,你姐肯定同意咱俩今天就住这儿。”

  黄蓉看了看他,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接起了电话:“姐您听我说,我……”

  话刚说到一半,她就一下子愣住了,郭靖在一边等着,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了?说话呀!”

  突然,黄蓉什么话也没说,一下子站了起来,郭靖吓了一跳,没等他再问,黄蓉啪地挂掉了电话,一把抓过衣服就要往外走。

  郭靖急了:“你干嘛去?”

  “你也走,跟我回家!”

  用“满地狼藉”这个词来形容此刻的黄彩云家,一点也不为过。客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满地的散乱书页和碎成了渣的手机零件被摔得到处都是,更别提已经被摔得粉碎的瓷碗了。

  郭靖和黄蓉站在门口,踩着这满地的狼藉,看傻了。

  脸色苍白的黄彩云一句话也不说,正拿着一个印着“中华医学会全国妇产科学学术会议”字样的大包,往里面一件件塞着东西,表情决绝。

  卫生间里传来吴汉唐愤怒不堪的叫声:“说了多少次,你上完厕所就把马桶圈扶上去,天天说周周说月月说,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我在这个家到底是户主还是你的保姆?我说话还有没有意义?”

  黄蓉刚来到黄彩云身边,还没来得及劝她,马桶冲水的声音便轰隆隆地响起,卫生间的门咣地开了,吴汉唐从里面走出来,继续吼:“尽管收拾,尽管拿,想拿什么你拿什么。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受气包,我就活该听你数落听你训着,我就多说一句话你就不乐意了,一辈子这么长我说什么了,就你敏感就你气性大,就你是个气球,一戳就破?”

  性格极端的黄彩云只管往包里塞东西,一声不吭。

  要出事!刚刚手忙脚乱把地板上的东西捡起来的郭靖赶紧过去拦住吴汉唐:“姐夫姐夫,少说两句,我可从没见过您两位拌过嘴,怎么了这是?”

  吴汉唐一抬手就把他推到了一边,自己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口无遮拦,语速比平时也快多了:“没拌嘴那是因为我都忍着。她什么样啊?说不得碰不得。骂我一天了我还句嘴怎么了?黄蓉嫁给你这事还怨得了我了?这要不是我你看看谁能受得了她?扪心自问啊黄彩云,做人是不是不要太过分了?”

  “别说了!姐夫你怎么了这是!”黄蓉急了,大声嚷了一句。

  而黄彩云已经把东西都塞满了,她把包上的拉锁一拉,说:“疯了。几十年了第一次,他这是不想再过了。”

  吴汉唐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水要喝,因为情绪激动,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我是不想过了。在你那儿就是随口一说,到我这儿就是不想过了。怎么什么话都得依着你说?想走就走。谁也别拦她。”

  话音刚落,黄彩云就拿起包往外走。

  黄蓉死死地拉着姐姐,嘴里叫着:“姐夫我可告诉你,我姐轻易不发毒誓不说话,说出来她可就覆水难收,你忘了因为放不放香油的小事,她就跟你念叨半辈子?今天她要一走就真不回这个家了!”

  黄蓉拉也拉不住,她是真急了,叫了一声:“姐夫你今天是怎么了——姐夫!”

  吴汉唐把水杯放下:“叫什么都没用。天下雨娘嫁人,随她去吧。”

  天王老子都拉不住黄彩云了,黄蓉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路走到了门口,拨开郭靖,拉开门,出门前最后看了吴汉唐一眼,尽量克制着自己,说了一句:“往后就你自己了,再生气,也记得吃降压药。”

  吴汉唐依旧纹丝不动,黄彩云等了等,等不来吴汉唐的一句挽留,她终于绝望了,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去。

  “姐!”黄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叫了一声黄彩云,然而,黄彩云已经走了出去。

  “我姐夫不是故意的,他有病!他是个病人!”黄蓉冲着门外放声大喊着,郭靖和吴汉唐全都愕然地看着她。

  黄蓉快步走到吴汉唐的面前,凝神地看着他的眼睛和脖子,一句顶一句地问:“你最近有没有称体重?是不是瘦了?夜里出汗怕热,白天出门遇着堵车说急就急?看见什么都来气,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上厕所次数变多,你没有查查是为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吴汉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黄蓉直视着他:“听我说,您得做个甲状腺功能检查,越快越好——我怀疑你是甲亢!”

  门口,黄彩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表情意外地看着黄蓉。

  翌日。市医院化验室,一根针头插进了吴汉唐的静脉血管里,褐红色的血液流进检验吸管中。

  化验室外面的楼道里,陪着吴汉唐的黄彩云疑惑地看着黄蓉:“甲亢,你是怎么想到的?”

  黄蓉看着她,道:“当局者迷是您,旁观者清是我。坐门诊的时候你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什么才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是疾病。”黄蓉转头看了看化验室里的吴汉唐,“我姐夫脾气那么好一个人,突然变得这么暴躁,发脾气发得连你都不要了,如果不是外头有了别的人,那就是生病了。”

  化验室里,吴汉唐已经抽完了血,正一手压着抽血的针眼,郭靖陪同在一旁。

  黄蓉继续说:“甲亢的诊断其实不难,难在于没往那儿想。所以回头再看,我姐夫很多地方都符合它的症状。比如,脱发,我最近发现姐夫头发掉得比较多,姐夫说老了正常,也就没多想;再来是多汗、心悸,甲亢患者的心率多数都会增快,这一点我姐夫应该也很清楚,除非他错误地认为这是因为来自于吵架的正常反应;另外还有食欲亢进,体重却下降,以及大便次数增多,在家的这段时间,姐夫上厕所的频率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仔细观察,还有症状里最典型,但在轻度时期并不显眼的甲状腺肿大,这点也是刚才我在你们吵架时仔细观察才发现的。如果姐夫真的是甲亢,那么他还会出现皮肤潮热,双手细颤以及情绪激动,甚至性格改变。因为他没有突眼,这一点不明显,我们大家都生活在他身边,却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过八九不离十。”

  正说着,化验室里的大夫拿着化验单出来了,大夫把化验单递给黄彩云和黄蓉,叹了口气道:“是甲亢。没有治愈之前,未来一段日子可能情绪都不太稳定,病人家属不容易,黄主任。”

  黄彩云点点头:“是病就好说了,明白。”

  从医院一回来,吴汉唐就待着阳台上恼火着,郭靖一路把他从阳台上劝回来,他边走边不乐意:“你说,我骂它骂得对不对?”

  “对对对,它那都是些什么毛病。不骂它都不知道自己什么错儿。该骂。”

  “好吃懒做,打小脾气就大,受不了半点批评,以前自尊心就强,现在更年期,小崽子也不生,成天吵吵嚷嚷,轰又轰不走,你不知道,从我住这儿来就烦它!”

  郭靖不停地应和着点着头,而阳台上,被吴汉唐批评的是一只懒洋洋的老猫。

  客厅里,吴汉唐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一摸杯子是凉的,又不高兴了:“老猫都知道不喝凉水。我这身体能喝这么冰的东西吗?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再胃痉挛了?”

  “那是我的杯子,你的在这儿。”黄彩云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里出来,看着吴汉唐问道“你刚才那是骂谁呢?”

  吴汉唐哼哼唧唧把杯子端过去,吸溜吸溜地喝着。

  “猫。骂猫呢。”郭靖怕她误会赶紧解释。

  “我怎么听着有点像骂我呀?”

  吴汉唐吐出一口茶叶沫子:“骂你我还用借古讽今,还用借着猫吗,我直接就骂你了。不是我说你彩云,你就是敏感,好好的我骂你干嘛?你还不爱听了,你回来我跟你说……”

  “你说吧,我去躺会儿,我听得见。”黄彩云手一摆,往卧室里走去。

  吴汉唐见她这样,更不乐意了:“回避。这叫回避问题。生活里的很多细节就像病人,再危重你也得面对它,动不动就走,这叫什么态度?”

  黄彩云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吴汉唐转过头看着郭靖,道:“两口子过日子,来辞去难免有针有刺,只要是无心的就用不着上纲上线,我说人还是说猫都听不出来吗?有些话就像伤风感冒,你不理它,一星期也就好了。风吹草动你就要上抗生素,恨不得就要输液了。林黛玉是怎么死的?我说的对不对郭靖?”

  郭靖嘴角一阵抽搐。

  傍晚,厨房里,火苗温吞,郭靖端着小锅拿着小勺,精细地翻炒着一些蔬菜。

  橱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天平,一头放着一粒小小的粗盐粒,黄蓉用端着一个带有精致刻度的小勺,往上添着可怜的盐末儿。

  天平终于平衡了,黄蓉扶着腰站直了:“熟了没有?”

  “马上就好,油盐酱醋都准备好吗?”

  黄蓉看着面前一份份小得可怜的佐料:“你可千万算好了,平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炒错了味道,这顿饭咱谁也别想吃好了。”

  不一会儿,饭菜做好,郭靖和黄蓉小心翼翼地端上了餐桌,吴汉唐往脖子里掖了一块白布,像美食大赛的总评委,面前五六个菜等着他来入口。

  郭靖小心地候在一边,黄彩云和黄蓉站在他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

  “呸呸呸呸呸——”吴汉唐皱着眉头逐一把每道菜都吐了出来。

  郭靖赶紧递上去一张纸巾,吴汉唐擦擦嘴,开始挨个点评:“果仁菠菜。重要的不是果仁也不是菠菜,是老醋。醋不够你用的还是白醋,不行;番茄豆角。不是把番茄和豆角放在一起,它就能叫番茄豆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算了算了,这什么?红烧小排,嗯,红烧看着还可以,小排不是小排,这是大排。大排它味道根本就进不去,我都懒得说了……这什么?”

  郭靖看着吴汉唐用筷子指着的那道菜,点头哈腰地回答:“白菜丸子粉丝煲。”

  “白菜丸子还凑合,粉丝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吴汉唐用筷子当当当敲着碗边,“煲呢?什么叫煲?壁较陡直的锅。叫煲。这不叫煲,这叫碗。煎药为什么用砂锅不用玻璃杯?杀牛又为什么不用宰鸡的刀,都有讲究啊郭大夫。就好比做手术不戴口罩,你在嘴上蒙张纸能管用吗?”

  “那这些菜?”郭靖愣了愣,有些犹豫地探着他的口风。

  吴汉唐把筷子一放:“不好吃,不好喝,不好看,不好闻。没个好的——不吃了。”

  黄蓉和黄彩云没说话,都颇为无奈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郭靖端着几个菜准备去倒了,走到黄蓉身边时,黄蓉将他拦了下来:“全倒了?那也太可惜了。”

  郭靖瞅了瞅盘子里的菜,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郭家,婚礼上韩浩月成了落跑新郎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没心没肺的郭郭没过多久就想开了,和韩浩月和好如初,新婚燕尔,两人腻歪得不像话,开开心心地度蜜月去了,郭家也就只剩下了郭立业一人。

  餐桌上,一个个饭盒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郭立业挨个打开,探头探脑地看:“这么丰盛?怎么大晚上想起给我送饭了?”

  郭靖皮笑肉不笑地在旁给郭立业递着筷子:“孝心还分个黑夜白天。吃饭的时候一看那边的酒瓶子,睹物思人,想着郭郭也嫁人了,家里就剩了你自己一个人喝闷酒,没想到这儿也就算了,想到了,就得有动作。全小区第一孝子不能光架着个名儿啊。”

  黄蓉实在听不下去,她往厨房里去:“我给您取酒去。”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郭立业白了他一眼,接过了郭靖递来的筷子:“编得不错。饭店打包的,还是自己做的?”

  “家做的。”

  “谁做的?”郭立业夹了一块肉一尝。

  “问那么细干嘛,有了就吃呗。”

  郭立业嚼了嚼:“肯定是吴汉唐。一看这少盐寡油的劲儿就是他。”说完,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菜,“去,给我回回锅,多放点盐。别说话,知道少盐好,可你姐夫做的这也太难吃了。狗都嫌淡。”

  郭靖一脸尴尬。

  待老爷子吃完饭,躺在沙发上看京剧的时候,郭靖和黄蓉坐在阳台上,头碰着头地剥花生。

  电视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音回荡在整个客厅里,老爷子沉醉地跟着唱了起来。

  黄蓉用额头抵着郭靖的,在老爷子洪亮的歌声中,压低着声音宽着郭靖的心:“顶多一个月。内科老刘说的,甲亢好治。再说我姐夫也不是矫情的人,过了这个劲儿他就好了。”

  “本来是个写诗的,一夜之间变李逵了。这比我爸都难顶。要不咱们先在这儿躲会儿吧?”郭靖剥了个花生,往碗里一扔,正说着,黄蓉一把摸上了他的胸膛,他一阵错愕,“你摸什么?”

  “摸你还有没有良心,良心是不是被自己给吃了?郭靖做人不能这样,过河拆桥,你这连搭桥的砖头都给拆了。要不是我姐夫,你能娶着我吗?”黄蓉放在他胸膛上的手使劲一掐,郭靖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开个玩笑你还真急了。我要是那么不讲究,你会嫁给我吗?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我就是觉得做饭这个事有点愁人,我是个大夫我也不是厨子,现学也来不及呀。”

  黄蓉拍拍他刚才被掐的地方:“忍忍,等吴主任病好了,你求着给他做饭都不用你。”

  ***

  两个月后。

  因为甲亢,吴汉唐已经提前病退,这段时间,黄彩云一直忍气吞声,很多次想发作,但考虑到他是个病人终究还是把火压了下去。

  很多人退休前后都判若两人,吴汉唐也一样,变得唠唠叨叨,不仅如此,可能是生病的原因,他连口味也发生了重大转变。

  这不,今日的晚餐,他又将一个重油重色的深锅摆在了郭靖和黄蓉之间,郭靖和黄蓉二人探头看去,只见锅里,鲜红的辣椒已经快把锅铺满了,里头扎着无数个串串。

  郭靖和黄蓉各自捧着一碗米饭,有些瞠目结舌地对视了一眼,而黄彩云此时正在厨房切着土豆丝。

  系着围裙的吴汉唐走进厨房,不消一分钟,又端着一碗油腻腻的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往桌上一放:“光穿串儿就差点累死我,嫌不好看就别吃。”

  “谁也别跟我抢,这锅都是我的。”黄蓉赶紧拿出一根串串往嘴里放,接着说,“我就是有个小问题,最近重油重辣,没有辣椒都不上桌,姐夫咱以后不管营养搭配啦?”

  “只要料好,营养遍地。”说完,吴汉唐头也不回地往卫生间走去。

  郭靖也吃了一串,嘴都快被辣肿了:“这些东西以前别说上桌了,都不让进屋。老头变化怎么这么大?”

  正说着,突然咣的一声,厨房里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正在卫生间里洗着抹布的吴汉唐,瞬间冲进了厨房,又是一阵不乐意的唠叨。黄蓉一摁郭靖,起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吴汉唐已经唠叨完出去了,而黄彩云正拿着菜刀,看着刀下的半颗土豆和层次不齐的土豆丝,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半晌后,她转头对着方才进来的黄蓉说:“说翻脸就翻脸,说教训就教训,管三岁孩子也没这么能唠叨的,要不是看他有病,我真的——我的手是不是也在抖?我觉得我也快甲亢了。”

  “我来。”黄蓉轻轻地把菜刀接过来。

  “脾气太大了,动不动就发作。这两个月来,天天夜里说梦话都在教训人。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身边躺着的是个生人。”

  黄蓉费劲地切起了土豆:“我也不管这话该不该说了。是病,就有痊愈的时候。就怕不是一般的病,脾气还和平时一样,床上躺俩月,管子一拔,你想听什么话,全没了。”

  她看看外头,小声说:“我知道这么说话不孝顺,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咱们都是学医的,透过现象看本质,您心情憋屈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咱妈唠叨那劲儿不比我姐夫差吧?听不着了。”

  黄彩云看看她,不说话了,把刀又接过来,开始切丝。

  黄蓉拍拍姐姐,像哄小孩一样:“就当他更年期了。”

  饭菜做好,吴汉唐和黄彩云坐得距离挺远,各自把着一头,只管自己埋头吃饭,一句话也没有,饭桌气氛全凭郭靖和黄蓉带动。

  两个人已经吃差不多了,郭靖举着一枚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又像投篮又像飞镖,瞄准了远处墙角的垃圾筐。

  黄蓉给他计时:“五四三二一,走!”

  话音一落,郭靖就将手一扬,鸡骨头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抛物线,被掷了过去,就差一点点,啪,掉在了垃圾筐的外面。

  黄蓉高兴地起身:“愿赌服输,一个月的碗你洗。”

  在吴汉唐忍不住的唠叨里,黄蓉走到了垃圾筐前,把鸡骨头捡起来,正要扔进去,她愣了愣,她似乎在垃圾筐里面看见了什么。

  吃完晚餐,吴汉唐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书,黄彩云穿上了衣服准备出门去医院值夜班,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妇产科专家,这段时间以来变得像个无微不至的保姆,她边穿边说:“我看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风,你记得关窗户,明天下了夜班我要是能早回来,就给你带豆浆,回不来你就熬点粥吧,豆浆机坏了郭靖说不好修,这几天就不动它了,别再漏了电。昨天我看你的药就快没了,今天还够吃吗?老吴?”

  “说完了吗?”吴汉唐连头都不回地问道。

  “我说你的药。”

  “要记的你记不住,不用你记的你怎么这么碎叨。高蛋白饮食你晓得吧,海虾呢?又忘了?”

  黄彩云嘴巴一张:“哎呦你看我。赖我赖我。黄蓉你给我发个信息,发我手机上,明天我一出医院大门就去旁边买。那么远你可别跑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啊,记住了吧?老吴?”

  吴汉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坐在一旁的黄蓉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俩人的对答,等黄彩云刚刚出门,黄蓉看了郭靖一眼,捣了捣他,道:“辛苦你一件事,下楼去买颗瓜吧,我姐夫想吃。”

  郭靖哎的应了一声,起身望向吴汉唐:“想吃沙的还是吃脆的?”

  吴汉唐从老花镜后面看了看郭靖:“上次你买的瓜,我的意见你忘记了?”

  郭靖一拍脑袋:“明白了!”说完,他打开门,出去了。

  郭靖一走,整个黄家就只剩下了黄蓉和吴汉唐二人。黄蓉起身直接走到吴汉唐对面,坐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这个眼神不友善。什么意思?”吴汉唐看她一直盯着自己,放下了手里的书,问道。

  “你什么意思?”黄蓉不但不回答,反而语气不太友善地问道。

  吴汉唐察观色:“你姐又找你诉委屈了?”

  “问你话呢,你什么意思?吴主任?”黄蓉一句比一句冲。

  吴汉唐被她的这个态度气着了,他猛地一拍沙发:“你在说什么?”

  黄蓉呼地站起来了,她一句顶一句地问:“这两个月我姐那么辛苦,你有完没完了?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多了多少白头发,你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样?”

  吴汉唐下意识地缩了,他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你别生气别生气,坐下,坐下说,我道歉我……”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表情一收,刚瞪起眼,黄蓉已经坐下了。

  “反应过来啦?道什么歉呀,本就应该直接生气瞪眼睛。知道为什么我把郭靖支走了吗?还趁着我姐上了夜班才跟你说?”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垃圾筐里捡的。你知道你的病已经好了,还在装。不装就是孙子,装了就是大爷。一扭脸就翻脸,句句话噎人,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这种感觉很爽呀老同志。”

  吴汉唐有些虚,把眼镜从鼻子上摘下来:“黄蓉你,你这话是乱说啊。”

  “药片减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验血的单子每次都不让我们看,你怕什么?甲亢病人严格限烟禁酒,那天我看你都偷偷喝上小啤酒了,姐夫,您这戏演得真够好的呀。”

  吴汉唐顿时哑口无了。

  几分钟后,吴汉唐恢复了往日的松弛和谦逊,他开始了自我检讨:“当惯了衙役,从没感受过青天大老爷的地位。出来进去都前呼后拥,平时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话,现在抬抬手就有人伺候。架上来容易,确实有点儿不太好下去了。”

  “那就变着法儿的折腾我姐?”黄蓉不乐意地直视着他,口气里满满的都是质问。

  “我没想折腾她,其实不也是折腾我自己吗。”说着话他叹了口气,“人不能闲着。原来好歹还有一天几十个病人围着,上一天班回来,倒头就睡,端饭就吃,什么都没空想。现在呆在家里,午饭还在食道里呢,又要吃晚饭了,我连个消化的地方没有。不折腾,我干什么呀。”

  听他这么一说,黄蓉也软了下来,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其实也没错,忙碌了一辈子,突然就那么退休了,自己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确实有些适应不了。语气也自然缓和了下来:“也怪我们。平时各忙各的,没人顾得上关心你。是得想想办法,您以前那些业余爱好呢?”

  “踢球,短跑,跳高,不想摔骨折就只能搁在以前了。滑冰还没到季节,小时候还喜欢打猎,行吗?再打你就得去看守所去给我送饭了。”

  “还有吗?还有没别的什么事,又有意思又能忙起来的?”

  吴汉唐不说话了,他别有深意地看着她,黄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摸摸自己的脸:“干嘛这么看着我呀?我脸上有东西?”

  吴汉唐咂了下嘴,思考了片刻,说:“要是你和郭靖有个孩子,我倒是能替你们看看娃。”

  “打住吧,这还不如去打猎呢。”黄蓉连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关于要孩子这件事,黄蓉一直拒绝,虽然郭靖想要,但没辙,黄蓉不妥协,要娃这件事就没戏,并且自打婚后开始,她就一直在服用避孕药,那是她对自己生育观念的坚守。“咱能不再说这个话题吗?再说我可跟郭靖跟我姐那儿揭穿您装病的事了。”

  这话一出,直接把吴汉唐后面要说的话给剪断了,吴汉唐就那么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全部憋了回去。

  深夜,吴汉唐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习惯性地只睡在床的右侧,而床的左侧,一大半都留给了黄彩云。他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床铺,又看了看床头上他和黄彩云的合照,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黄彩云的转变和对他点点滴滴的关怀,心里暖暖的却又带着一丝于心不安的愧疚。

  第二天晚上,黄彩云下了夜班,一手提着一个挤满了蔬菜的袋子,回到了家。她一路进来走到餐桌边上,刚要放下,就看到了满桌子已经做好用盘子反扣的饭菜。

  听见黄彩云回来的声音,还在厨房里的吴汉唐就开了嗓:“汤热了四遍你才回来。没在门诊住下呀?”

  黄彩云掀开盘子,看了看丰盛的饭菜:“怎么做了这么多?郭靖和黄蓉今天不是不回来吃吗?”

  吴汉唐端着一个刚热好的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手手。手也没洗就捏那黄瓜。鞋,你的鞋,医院里的细菌病毒全踩回家来了。”

  人都是被磨圆的,这段时间以来黄彩云已经习惯了他的口气,听话地过去乖乖换鞋:“把洗手液都快用没了,就怕跟不上你这洁癖。他俩人呢?”

  “他俩不回来你就不吃了?你和我又不是他们的小时工。当惯了保姆,给你自己做点吃的你还不习惯了。”吴汉唐一边说一边拿着碗给黄彩云盛饭,他还习惯性地瞪着眼睛,说话总是听着像骂人:“动什么动。别动。坐好了吃你的。别往外拨啊,这碗米饭都给我吃干净。看看你最近瘦了多少。坐着。我给你盛盛汤还不行了?”

  黄彩云不再抗拒了,拿起碗,开始吃饭。

  “知道你辛苦了。也难为你。我知道你这阵子不容易,里里外外的,还得就和我。我和黄蓉也说好了不发脾气,我以为好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有些忍不住,就当我是个病人你就多担待吧!”

  黄彩云吃米饭的动作越来越慢,她有些感动。

  吴汉唐打开黄彩云带回来的袋子,一样一样地往出捡菜,他还是忍不住唠叨:“看看你买的这些东西。土豆没一个不是蔫的,还有这绿叶菜,看看,叶子都耷拉了,不让你买你非买,这么些年你都没进过菜市场,你会买菜吗你?”

  “老吴……”听着听着,黄彩云的眼圈红了。

  “说。”吴汉唐头也不抬。

  黄彩云轻轻地说:“以前,平时,我不该那么骂你。和我结婚这么些年,辛苦你了。”是的,自从他生病这段时间以来,她来到了他的位置,才切身体会到这些年来,他是有多不容易。

  吴汉唐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有些没控制好,他一瞪眼,道:“吃你的饭!”黄彩云依乖乖吃饭,眼里却不知不觉地已噙满了温暖的泪光。

  客厅里的灯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但这清冷的灯光却让人感到了千丝万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