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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度小说网 > 男生小说 > 小大夫 > 第七章
  骄阳似火,成群的知了拼了命地叫着。

  郭立业提着一袋子发蔫的水果蔬菜,溜溜达达地从小区门口往家的方向走。这些时日,他没少为郭郭的事操心,那个没良心的闺女为了偷户口本和韩浩月私下领证,竟然连他缝起来的秋裤口袋都给剪了,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儿,早就把户口本放在了二姨家,否则,这会儿郭郭那小兔崽子指不定已经欢天喜地地抱着结婚证回家耀武扬威了。

  炎炎烈日下,气质严谨的黄彩云已经来到了郭靖家的小区里,这会儿正在几栋楼底下四处张望着,她看见提着水果朝这边走来的郭立业,迎上去很客气地问:“您好,麻烦打听一下,郭靖家,市医院的郭大夫,是住这栋楼吗?”

  郭立业把电话收起来,虽然不苟笑,但对礼貌有加的黄彩云印象颇佳,他很痛快:“就这楼。他没在,夜班还没下呢,你是找他挂号还是加床?有事和我说。我是他爸。”

  冤家路窄,没想到问个路正好碰到了要找的人,黄彩云调整了一下情绪,说:“我叫黄彩云,是他的科主任。我来不找他,找你。”

  郭立业提着菜看着她,一直听着。

  “是这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在追求我妹妹,他在急诊科的同事。坦白说,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是正常的追求了,他是在骚扰,频繁的无休止的骚扰。我今天过来可能很唐突,但是昨天出了一件事,大事,所以我必须来。我们要在家长的层面上,做一次对话,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吗?”

  等她吧啦吧啦说完了,郭立业的脸上带着愧疚,特别诚恳地说:“清楚,非常清楚,我全听明白了。不用说,这件事情百分百是郭靖的错,所有的问题都在他身上,必须教育,我自己生的孩子我自己管到底。这样,您稍等我五分钟,我把手里这些东西送到那边楼上,我二姨家,下来就请您上楼,回家里吃块西瓜,虽然我不知道昨天出了什么事,但是咱们一定彻底解决。”

  这话说得到位,态度也特别恳切,黄彩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气也比之前少了很多,客气地说:“好。那麻烦你了。”

  郭立业抱抱拳:“实在对不起,马上回来。”说完,快步离去,转头走出了黄彩云的视线外,走进了一个便民澡堂。

  他优哉游哉地存下了手里的蔬菜瓜果和随身物品,跟没事儿人似的躲在澡堂子里泡起了三伏澡,泡完澡,又在水雾蒸腾中找了个搓澡师傅,搓澡、敲背、捶脚、拔火罐一套系完完整整一个不落地做了个遍。

  阳光太烈,黄彩云像一根冒汗的冰棍儿,苦等着,殊不知自己早已被郭立业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已经快被晒化了。

  另一边,因为黄蓉的事情被陈副院长叫去谈话的郭靖,在知道黄彩云已经跑来找自己的父亲后,心急如焚,他一出了副院长办公室门便当即给郭立业去了个电话,但微弱的电话铃声在更衣室的小柜子里头响着,澡堂子里根本听不见这声响。

  郭靖火急火燎地跑回了小区,终于在澡堂子里找到了郭立业,从老父亲那得知黄彩云还站在大太阳底下苦等着,他立马火力全开地找了过去,一路费心费力好好语赔礼道歉地将黄彩云送回了家。

  一回到家,黄彩云就遏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劈头盖脸地把这件事告知了吴汉唐和黄蓉。

  客厅里,空调灯光不停地闪烁,电风扇也呼呼地吹着,吴汉唐贴心地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三合一,给她降温败火。

  黄彩云手里捏着一个藿香正气液的空瓶子,气得脸都白了,几次想开口说话,都没组织好语,骂狠了有失身份,说不够又泻不了火,所以几次都是欲又止。

  吴汉唐见她这副模样,劝慰道:“想说什么就说,知识分子也能骂人。”

  “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就是郭靖的家长,什么叫近墨者黑啊老吴,我能和这种人成亲家?”她终于开口了。

  黄蓉坐在一边,自觉理亏,用小勺搅着一碗绿豆汤,眼睛看着绿豆,不说话。

  黄彩云长呼着气,继续说:“我已经找了院长。黄彩云和郭靖,要么他走要么我走,反正妇产科是不要他了。这种人我跟你讲,敬而远之,离得越远越好,黄蓉你要是还想让我多活几年,你就……”

  正说着,嗡嗡嗡,黄蓉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黄彩云的耳朵尖,她立刻听见了,没等黄蓉把绿豆汤放下,抢先一步把黄蓉的电话抢了过来,直接关机了:“老吴去把血压计拿过来,我感觉又高了。还有,给心血管科的老刘打电话,问问他我这种情况需不需要预防性地用点药。请问这是谁的绿豆汤请拿走,吃药需要白水,谢谢。”

  黄蓉一声不吭,满脸无奈。

  而回到家,给她打这通电话的郭靖,这会儿已经焦虑到不知所以了。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往茶几上一放。

  “您自己听听。一个急诊科的大夫,手机也关机了。这要不是动了拉黑绝交的心,至于这样吗?”他转头看着正在吃冰镇西瓜的郭立业,“您可真是我亲爹,有事就说事,您怎么能骗人能躲呢?”

  正在吃西瓜的郭立业吐出一颗西瓜籽,把这颗和之前吐出来的码成整齐的一排:“慌什么?多大的事都不要慌。人一慌脑子就乱,就像这西瓜籽,好比这就是你脑子——”

  他把西瓜籽拨散搅乱:“你看,就怕乱,一乱就犯错,就被动。为什么不能躲啊?避其锋芒,就得躲。我活了这么大,得罪的人千千万,多少仇家找上过门来,要是每次都像你这么沉不住气,家也让人砸多少遍了。”

  他看看在地上走来走去的儿子:“来吃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下下火。”

  “我没火,火全在黄蓉她姐身上呢。”郭靖烦闷着。

  “知道什么人最好对付吗?一戳就跳,一骂就叫。这种人容易着急也容易哄。她今天上门是为什么?国共谈判这是要撕破脸了你懂不懂?我不躲着,难道还和她讨论怎么让你和黄蓉和平分手吗?”

  这话郭靖听进去了,他总算是安稳地坐了下来,继续听着。

  郭立业循循善诱:“怎么才能让她觉得,你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最不踏实的人?很简单,比较。找个更没溜的人出来,把她气个好歹儿,她就明白你还是不错的。她再急再气,不也还得靠着你把她送回家吗?一路上你那些赔礼道歉的话,都是一粒粒的速效救心丸。你唱的是红脸儿,得有一个人替你背锅唱白脸,这个人还能是谁,还不是你爹。”

  “置之死地而后生,从不可能里找可能?”郭靖接过他递过来的西瓜。

  “反正里外都不是脸,就看你是要认了怂马上死,还是搏一把再生了。”

  “可以呀爸,这么损的招儿,你是怎么想到的?”

  “简单。把你想成韩浩月,他是怎么治我的,咱就怎么治黄彩云。我为了拆散姓韩的和妹妹,大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不攒点经验能行吗。”

  郭靖冲他竖起大拇指:“绝。我怎么没想到啊?”

  “早想到你孩子都有了。我再不插手不管,你到我这岁数也还是光棍。”

  “那接下来怎么办?”郭靖眼巴巴地瞅着他。

  郭立业回看着他:“你说怎么办,兵来将挡,今天鸣鼓休息,明天再战呗。”

  郭靖吐出一颗西瓜籽:“悬。明天我还能不能见到敌将都难说。”

  郭靖说得没错,他确实连见到敌将都难。第二天一大早妇产科例会时,他就被黄彩云从大办公室里轰了出来,而她这一轰,直接把郭靖轰出了妇产科,准确地说是下放了,往后上午人流门诊,下午孕妇课堂。他一个男大夫处在人流门诊这么一个尴尬的诊室,几乎没一个女患者上门,只是刚去一个上午就已经闲得发慌。

  不过,惨遭黑手的不仅只有郭靖一人,就连黄蓉也难逃魔掌。在黄彩云的委托下,急诊科主任严肃地找黄蓉谈了一次话,告知她以后上班时间禁止其他科室无关人员到本科闲谈聊天,虽然表示理解,但黄蓉对她姐姐的这种行为感到十分下作,她越这样,越是让黄蓉不爽。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饭时间,百无聊赖的郭靖在食堂里打好饭,见曾鲤等几个同事已经入座,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凑了过去,坐下。

  刚一入座,曾鲤就兴致勃勃地问他:“怎么样,门诊上了几道鸭脖子?有河豚吗?”

  “两个米粉,一个土豆丝,有这兴趣和闲心要不你也去吧,人流门诊最适合你这样的人。哪天你自己吃的河豚找上门,你捎带手就给做了。”

  他这么一说,在座的老于和大康等人都笑了,旁边几个新来的男实习生却听得一头雾水,在一旁互相嘀咕着:“什么是河豚?”

  老于挨得近听见了,给他们普及:“都是你们单纯正直的曾叔叔给编出来的,门诊上未婚先孕的那些女孩,如果是某个男人的女朋友,就管她们叫米粉,意思是饱得快饿得也快,一天好几顿吃个没够。情人怀孕来流产的呢,叫“河豚”,好吃但有毒,还危险。还有一夜情的,都不知道父亲是谁,这种女性叫‘鸭脖’——吃的时候痛快,吃完了麻烦。来流产的要是老婆,就是‘土豆丝’,男人嘛,吃得最多的还不是家常菜。”

  几个实习生顿时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郭靖和曾鲤等人都听得颇有兴致,等着老于继续,老于却突然不说了,他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小声地说:“米粉,米粉。”

  他们转头一看,门口,黄蓉走了进来,郭靖正想站起来走过去,就见黄彩云拿着饭盒,跟在黄蓉身后也走了进来,他刚站起来一半的身子马上又坐了下来,而他身边的一众同事也都全埋起头继续吃饭,顿时鸦雀无声了。

  郭靖往嘴里塞了一块馒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米粉,这是厨子来啦。”

  ***

  就这么如影随形、打压、阻拦的日子过了几天,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周五。

  中午下班回到家,黄蓉一眼就看见了客厅当桌的饭菜,红绿黄紫,荤素冷热,一桌丰盛的家宴,丰盛的程度让她有些意外。她再一看,肖锐来了,此刻正坐在客位,黄彩云和吴汉唐相陪,这是唯独就等着她了。

  肖锐见她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我本来想去接你,黄老师包饺子需要有人擀皮,我就……”

  “你怎么来了?”黄蓉没容他说完,直接打断他。

  “是我请来的。快洗手吧,就等你了。”接过她话茬儿的是黄彩云,接着,她挥挥手示意肖锐,“小肖你坐。接着说,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

  他们边坐边说,一旁的吴汉唐热情地给肖锐添水沏茶。桃花点缀的鸿门宴,黄蓉算是明白了。

  汤饭俱全,菜都上齐了,肖锐举着酒杯,彬彬有礼道:“平时我也不怎么会喝酒,今天特殊,我敬黄老师和吴主任,祝两位老师身体健康,琴瑟和鸣。”

  黄蓉没搭话茬儿,只管自己埋头苦吃,一句话也不说。

  吴汉唐和黄彩云满脸微笑地朝肖锐举起了杯,黄彩云看看吃得满嘴油的黄蓉,说:“黄蓉,你不陪一杯吗?”

  “干嘛要陪,我又不是陪酒小姐。”黄蓉继续吃自己的,面无表情地怼了一句。

  黄彩云明显对她的这句话感到不悦,脸色不太好看,嘴巴一张,刚想说什么,肖锐马上抢在了她前面:“我先干了,两位老师抿一抿就行。”

  黄彩云冲着肖锐微笑颔首,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后,又给肖锐碗里夹了一块鱼:“社会关系纷繁复杂,只有同学是最单纯的。我和老吴就是同届同学,互相了解,过起日子来才能相互体谅。你们班也有同行同家的吧?”

  “有。”肖锐笑着点头,转而看向黄蓉,“你还记得吧黄蓉?班长和小柳,都留了校的老田和小钟,咱们还去参加过婚礼。”

  黄蓉啃着一只鸡爪子:“后来都离了。”

  “班长他俩不是又复婚了吗?”

  “复了又离了。”

  “是吗?”

  “什么是吗,他俩二婚还是你给主持的婚礼,装什么不知道。不是一家人愣要进一家门,复一百次都得散伙。”

  这话一出,黄彩云怫然不悦,绷着一张脸在桌子底下踢她,示意黄蓉说话注意分寸。

  黄蓉被她踢得有些不高兴,直截了当道:“别踢了,我说的是事实,该散的你踢得回来吗?”

  听她这么一说,黄彩云愣住了,吴汉唐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黄蓉眼睛盯着饭菜,嘴里却继续吧嗒了起来:“姐夫你也别咳嗽,都是成年人了,有话最好都摆在饭桌上。要不你辛辛苦苦一上午,班儿也不上做这么多菜,说不清楚不白做了吗?干嘛遮遮掩掩的,不就是想撮合我和肖锐吗?”

  黄彩云嘴巴张着,想说话,但黄蓉嘴快,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似的,她怎么都插不进去。肖锐倒是习惯了黄蓉的性格,平静地听她接着说:“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一双三九的脚,非要穿一双四二的鞋,坚持不了一公里就得一拍两散。还有啊肖锐,之前我把你的号码设置了阻止来电,就是不想你老给我打电话,没有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抱歉啊,今天我以汤代酒,给你陪个不是。”

  听到这个份上,黄彩云终于忍不住了,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黄蓉丝毫没被姐姐的火气感染,继续说:“您摔筷子没关系,别伤着手,也别气着自己。我好好说话您不听,我只能挑这个时候说个够。当年我和陈锋离婚,也是中午饭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么些菜,我说得清清楚楚,不行了,就得离,要么你们和他过,要么我就住回来,您当时不听,和今天一样也摔了筷子也是这张脸,我当时也是有些冲动,一下子没搂住把您给气着了,今天我一定吸取教训,不撒泼不顶嘴不摔门,我好好说,也希望您好好听,这个事要是从头开始说……”

  话说到一半,黄彩云已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突然倏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径直往卧室走去。

  “哎,姐您能不能听我说完?您老是这样,咱们根本就没法沟通,姐?姐?”

  待黄彩云回了卧室,吴汉唐也慢慢放下了筷子,肖锐一时间不知道该吃还是该喝,还是该不吃不喝,场面一度尴尬。

  黄蓉见状,给他夹了一只虾:“愣着干什么。你吃你的。我姐夫在厨房里呆了半辈子,做的最好吃的就是这道芙蓉虾。吃呀。”

  肖锐不负好意地将她夹来的虾和饭吃完,然后寒暄了几句,准备回去。一顿饭,就这么尴尬地不了了知了。

  黄蓉像个没事人似的,大大方方地送肖锐出门打车,打上车后,她的情绪也恢复了正常,对着车内的肖锐说:“对不起是肯定要说的,今天是我唯一的机会,再不说,我在这个家里就得憋死。要不是你来,我也没这个口子。妹妹和姐姐打架,把你也误伤了,你原谅不原谅也只能受着了,改天请你吃饭吧。”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晚饭吧,也能显示你的诚意。”肖锐坐在副驾驶室里,看着她。

  黄蓉也看他:“我就是那么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我刚才都那样了,我的意思你还没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还没有嫁人,我就还有希望,至少在理论上。”

  “你为什么呀?这不是自虐吗?”

  “怎么说呢,我妈的性格和你很像,她从小把我带大,我一直就喜欢这么拿得住我的女人。”

  “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是病,得治呀。”

  肖锐笑了:“药就在你手里,就看你给不给开方子了。”

  黄蓉看了看他:“我先回去了。”

  “哎——”她刚走两步,肖锐又把她叫住了,待黄蓉转过头来,肖锐又问了一句,“以后我还能约你吗?比如吃饭。”

  “能啊,当然能,叫上郭靖一起就行。”

  一送走肖锐,黄蓉就回到客厅窝在沙发里,悠哉地抱着半颗西瓜,用勺挖着吃。

  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吴汉唐,坐在一边,他的态度和脾气和黄彩云完全不一样,对她循循善诱道:“你姐控制情绪的能力有些差,但优点是她有自知之明,所以让我来和你说。”

  黄蓉没有说话,依旧在大口吃着西瓜,硕大一个瓜,被她吃的只剩最后一层了。

  吴汉唐见没她回应,只好自己说了起来:“其实要说什么你也清楚,啰嗦的废话我不多说,我也不是复读机,但我同意你姐姐的一句话:‘任何在非理智状态下做出的决定都会后悔。’吃一堑长一智,我希望你在选择第二次婚姻对象的时候,慎重。”

  黄蓉吃完了,擦了嘴,深呼吸了一下,反问道:“您觉得我现在算理智吗?”

  “算。”

  黄蓉舒了口气,直视着吴汉唐:“我一直都很理智,我的青春期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姐夫,更年期嘛还没到。我现在所说的话,所做的决定,我的脑子都很清楚。你们不是仇人,为我好,这个出发点我明白也很感激,但,我特别反感我姐用软硬兼施的手段赶走郭靖。”

  她说得诚恳,吴汉唐也听得认真。

  “肖锐属于乱点鸳鸯谱,我当他是个插曲,就不说了。但郭靖的脸也是脸呀,一个条件还算不错,站起来能顶着门的男人,连脸都不要了,说什么骂什么他都这么臊着,我觉得他对我是真的。”

  吴汉唐不置可否:“死缠烂打,肖锐也可以做到。”

  黄蓉摇摇头:“真正的死缠烂打是把脸都彻底不要了,肖锐还真做不到。郭靖当着那么多人求婚,他不是耍流氓,他是要让我知道,有一回我等他,他没有来,不是因为怂了怕了,是他要证明给我看,他就算是求婚再失败,他也不怕不在乎。”

  “他替你考虑过吗,比如,你的感受?”

  “抱着人体骨架去找我之前,他已经把所有的都考虑过了。包括他相当有可能当场遭到拒绝。这对我来说太容易下台阶了,可对他而呢?他的脸往哪儿搁?他的脸不是鞋帮子。再没有像他这么真的人了。”

  吴汉唐还想说什么,黄蓉却把瓜皮递给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想说的就到这儿。您要是不嫌啰嗦不嫌烦,还可以接着劝。我和我姐的脾气都是我妈遗传,比倔最多是个平手。您是个明白人,您要是现在想出去,就帮我把瓜皮捎出去,谢啦。”

  事已至此,吴汉唐没辙,只能站起来往外走了。

  ***

  基本上各大妇产医院的孕妇学校(有的医院叫孕妇课堂)通常都设在门诊楼的一层,一般都是议室样式的格局,篮球场的大小,可容纳三到四十位左右的孕妇就坐。每名孕妇在医院建档以后,都需要强制性听课前后共三到五次。

  郭靖自从被下放后,就在人流门诊和这里安了营扎了寨,因为讲课生动,还自己增加了提问环节,所以他的每一堂课都气氛火爆。

  而黄蓉则每天两点一线,照常上班、上班、回家,她以为上次乱点鸳鸯谱的事情会让黄彩云消停一段时间,但她错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就在今天,她的前夫——陈锋,竟然来了,很显然,是黄彩云打电话请来劝说她的。

  此刻,市医院大门口对面的咖啡馆里,黄蓉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陈锋,语气里有些嘲讽:“不管多忙,只要我姐一个电话,风雨无阻,排忧解难,真孝顺。要不她那么喜欢你呢。”

  “姐的话,我觉得还是有道理。看当下,看未来,都该谨慎,毕竟婚姻不是谈恋爱。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态度,我指的是,她并没有教我怎么说。”陈锋倒是不在意她的话,他一向比较沉稳,语调也一如既往的温和,俨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原则这么清楚,你又这么聪明,具体的还用教吗,肯定自由发挥啦。”

  陈锋没有正面交锋:“你的性格,别人不清楚,我很了解。你是一个决定了就不后悔的人,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认定了,通常都不会改变。基于这一点,我从来都不会劝你更改决定,郭靖好不好,你自然会有评判,我也不想在背后议论别人,我想说的是,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做决定?有没有缓一缓的可能?”

  黄蓉喝了口咖啡:“没听懂。”

  陈锋耐着性子继续说:“比方说,你想喝杯咖啡,隔着外面的玻璃窗,你觉得这杯咖啡非常好,色香味都符合你的审美,而且它有优惠,限时打折,所以你迫不及待要买单。你现在还没有尝到它的滋味,等真的入了喉,到底是甜的苦的,自己心里有了数,再决定也不迟。你是个急性子,加上和姐姐吵架的情绪化,我担心你的决定有些仓促。”

  “说完了吗?”黄蓉拿着勺,搅了搅手中的咖啡。

  “差不多了。”

  “完了就是完了,没完就没完,什么叫差不多?我从你嘴里从来听不到个痛快话。含糊、磨叽,当然现在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啊,我就是说如果就是这么几句话,你打个电话就办了,这么热的天还跑一趟,没必要。”

  陈锋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品着,也不反驳,听着她说。

  “谨慎、小心,走一步看一步,吃着碗里的看着盘儿里的,心里还惦记着锅里是什么,那是你们这些成熟人士的选择,我单纯我幼稚我傻乎乎,交个男朋友谈个感情我还那么瞻前顾后,这恋爱我就别谈了。你的好意心领了,我要是不出来,你跟我姐也交不了差,这事就到这儿吧,回头帮我给黄主任带句话,大家都忙,下一次就免了。要没什么事就撤吧。”

  陈锋正要说什么,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屏幕,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黄蓉没说话,只管自己喝着快被她喝完的咖啡底子。

  陈锋转过头,接起电话:“嗯。我在医院门口,对,咖啡馆里,有个朋友有点事,坐坐。”

  “我正好也在附近,我过去方便吗?”打这通电话来的是舒心,电话的声音稍微有点大,安静的咖啡馆里,黄蓉不可避免地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她继续捣鼓着自己的咖啡,没有出声。

  陈锋下意识地看看黄蓉,不动声色地说:“好啊,我给你发个位置。”

  黄蓉听他这么一说,咕噜噜地把冰咖啡用吸管吸完,做出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陈锋见她一副要走的架势,挂了电话,给舒心发好位置,把手机收好,看着她。等黄蓉喝完咖啡,他正打算起身相送,黄蓉却把杯子一放,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了。

  陈锋被闪了一下,有些发愣,但他也不好下逐客令,毕竟是他约她出来的,只好坐正。

  “怕老婆看见我误会啊?”黄蓉靠在沙发上,笑着望他。

  “那倒不是。”陈锋转着手里的咖啡杯,回答。

  “你来见我,都没敢告诉她,怕她以为咱俩旧情复燃,稀里糊涂再出趟轨吧。铁网缠身的滋味好受吗陈大夫?肯定比以前我对你的放任自流要舒服吧?”她笑了,一边拿包一边说,“逗你呢,你一紧张手就爱转杯子,这习惯以后改改吧,谎都撒不好。知道你那位心眼小,自己抢了别人就老怕别人抢回去。走了。”

  说完,黄蓉刚准备起身要走,但迟了,舒心已经到了门口,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门。

  冤家路窄,黄蓉已经没机会先离开了,她又坐了下来,看着陈锋:“她这是在跟踪你呀,要不能这么快吗?”

  黄蓉说的没错,因为舒心一进门连寻找陈锋位置的动作痕迹都没有,就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坐在了陈锋身边。

  “好久不见啊,黄蓉。”舒心面带微笑地看着黄蓉,脸上故意露出一副见到她很意外的神情。

  黄蓉没说话,舒心却又发了话:“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行。”黄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手拿起了桌子上的ipad,看起了菜单。

  舒心挨得陈锋很近,她拉着他的手,十指相扣,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其实我们一直都想约你吃个饭,可咱们平时都忙,我听说你还升了副主任,今天在这儿遇着,真是太巧了是吧陈锋?”

  陈锋笑笑,没说话。

  黄蓉哗哗翻着ipad上面的菜谱,头也不抬。

  舒心继续说:“早知道咱们今天能聚一起,我就提前订个吃海鲜的地方了。这家店吃了那么多年,口味都吃腻了,不过时间紧也只能在这儿了,是吧陈锋?”

  黄蓉不想听她甜腻的声音,适时地喊了一声:“服务员!”

  “就在pad上面直接点餐就可以了。”见黄蓉叫服务员,陈锋适时地提醒了一下她。

  舒心笑靥如花地对陈锋说:“她不会,你帮她点吧。”

  黄蓉还真是不会,听舒心这么一说,她顺势把ipad递了过去,陈锋刚要伸手去接,但手被舒心握着没伸出去,舒心已经伸手过去接住,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陈锋,用一只手划着菜单,问黄蓉:“我来点。你爱吃什么?”

  “随便。”

  舒心将菜单划到了一页推荐特色菜,陈锋目光落在了一道菜上,开口:“就来这个鱼吧。”

  “对对对,黄蓉最爱吃鱼了。”舒心笑着点上了。

  黄蓉没说话,舒心继续点:“再点个汤,陈锋就爱喝汤,男人就得靠汤补着。以前我也会几道,现在他天天都要,给都给不够,我都得去报个煲汤班了。”

  黄蓉依旧一不发,看了看腕表。陈锋把她的这个动作看在了眼里,他看了一眼ipad,说:“这个也可以,上菜快。”

  舒心娇嗔了一下:“急什么,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总得吃晚饭的呀。黄蓉回去也是一个人,你忘了呀。”

  “你点菜总是纠结,我来吧。”知道黄蓉开口就没好话,陈锋赶紧岔了一句,作势要拿过ipad自己点,舒心却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抱也抱不够的样子,埋怨道:“什么你都不让我干,点个菜又累不着,老这样怎么行啊,惯得我什么都不会了生活都没法自理怎么办呀。哎呀黄蓉我不是说你,我说陈锋呢……”

  黄蓉再也听不下去看不下去了,她呼地站了起来,尴尬的陈锋看着她,欲又止。

  舒心等的就是这一幕,她拽了拽陈锋,不让他多嘴。

  黄蓉只看着陈锋,说:“宠老婆惯媳妇,又温柔又体贴,不赖我姐喜欢你。你满身优点,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偶尔有问题,除了我之外再没娶对过人。尖酸嫉妒小心眼,多给你扣分丢脸。另外今天的事情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不劳烦你们记挂担心了。”

  接着,她在气得直抱怨的舒心面前拿起电话拨号:“郭靖,你在哪?”

  黄蓉心里憋着气,叫来了郭靖后,和他一起来到了常来的医科大门口小饭馆里,两人索性把手机都关了,喝起了小酒。

  灯光下,一大扎的啤酒杯壁上,映照着斑斓的色泽。

  黄蓉将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她“咣”的一声把酒杯放下,开始了她的抱怨:“从幼儿园就控制我,几岁才能穿裙子,头发要不要刘海,什么都管。上了小学开始抓纪律,走得近的同学我姐都要审查,谁家父母坐过牢,哪个捣蛋不学好,跟谁一起做作业都得得到她的首肯。说怕影响学习,取消我的一切社交活动,我过生日不能邀请同学,别人生日也不许参加,什么都是为我好,晚上出门不行,早晨睡懒觉不行,迟到不行早退不行,重感冒想请假都不行,考试成绩必须前三,滑出第五就要和我谈心,压力最大的时候我得了肠易激综合征,每次考试前都失眠,一天腹泻十几次。”

  郭靖听得感同身受,陪了一杯,然后端着酒扎给两个杯子里添酒。

  “上了班就是个忙字,没日没夜地值班,上厕所都得小跑,半夜来的不是脑出血就是中风,被人踹门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听诊器,这么拼命我姐姐还是不满意,她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种在医院,长在病房,拿锦旗当婚纱,嫁给每一个出急诊的病人。”黄蓉端起酒杯,继续抱怨,“上大学之前我连个闺蜜也没有,工作了还要干涉,我就开始叛逆,她中意的我就远离,她不喜欢的我非要混在一起,偏偏赶巧了遇到舒心,捎带手把陈锋给睡了,更成了我姐捏死我的话柄,你看,不听我的是吗,你迟早倒大霉。”

  叮,黄蓉举起酒杯又和郭靖碰了一杯,喝了一大口。

  “慢点喝慢点喝。”郭靖心疼地拍拍她。

  黄蓉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红晕:“我姐带孩子,和养狗没什么区别。她自己是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客人来了要狗表演,客人不来狗也得表演,表演给她看。大学的时候我选修心理学才知道,她自己根本就不会教育孩子你知道吗?”

  郭靖应和着点头:“我懂我懂,整个妇产科,就我最懂。”

  “早晚高峰连出租车都打不着,第一次买菜都不会砍价,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姐觉得这是爱。大学的时候我为什么老不理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和你第一次约会我紧张得手心出汗,那天你说我矜持,其实我特别想告诉你,以后晚上要么别约我,要么就别吃蒜,哎你别光听着啊,给我要一份烤蒜,倒酒呀你。”

  “你先缓缓,喝不少了今天。”郭靖挡下了她举起的酒杯。

  “你也控制我?”黄蓉瞪他。

  “你看你。我知道你酒量多少,主要是现在有点超了。”

  “还是控制。我没有一件事能自己做主,你们说什么,我偏不听。”

  郭靖连忙应和:“好好好,不听不听。咱不听。”

  黄蓉指着他,目光有些涣散:“我今天就想喝醉,谁也别拦我!你是不是男人郭靖,陪着!”

  郭靖立马照做,迅速地举起酒杯,猛地仰脖子一口干了。

  见他二话没说,豪爽下肚,黄蓉满意了,然后继续开始了对黄彩云的抱怨。把黄彩云数落郭靖的话一个一个地说了个遍,郭靖入神地看着她,在他眼里,她什么样子都是美的,哪怕是喝醉了发牢骚的样子。

  正说着,黄蓉突然停了下来,朝他勾了勾手,一整杯下肚,郭靖头脑也有些发晕了,他不知道黄蓉这个勾手指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慢悠悠地凑了过去,目光里却饱含期待。

  “再近点。再近,还得近。”黄蓉身子前倾,看着凑过来的郭靖。

  郭靖嘴角噙着笑,满目期待地看着她,就在他以为她会亲上来的时候,黄蓉突然伸出手,把他眼睫毛上沾着的一个断眉毛摘了下去。

  “不是亲嘴呀?”郭靖眼里期待的光暗淡了下去,有些失望。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黄蓉坐正身子,问他。

  “说你姐怎么骂我。”

  “对,我特别同意她骂你的那些话,我也知道你是个混蛋,可我特别反感她们用这些方法来离间咱俩。她以为陈锋来了我就能听话吗?”

  郭靖哈哈一笑:“我一听说猴子搬来这么个救兵就放心了,反作用妥妥的。”

  黄蓉叹了口气:“其实我特讨厌你。真的。你怎么那么烦人,怎么那么讨厌呢。我特烦你,我烦我每天怎么就老要想你?每天,不管遇着什么事,我都想着如果是你,你都能把这些事给办了。如果你是我,你遇着我姐这样的,你肯定也不憷。”

  “我就是孙猴儿,她们是玉帝,烟熏火烤,碎尸万段,打死我我也不怕。”郭靖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美滋滋的,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她。

  “我就喜欢你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儿!我就把我想成你,你不怂,我也不怂。”她端起所剩无几的酒杯,将酒底儿喝净,“你干嘛这么瞅着我?你想说什么?”

  郭靖深深地望着她,出神地看着她一张一翕的嘴巴:“实话吗?”

  “你有实话吗?”黄蓉白了他一眼。

  “你喝牛奶了吗?”

  “喝了。”

  郭靖凑到她跟前:“喝了最好。别说区区一点过敏,就算你喝了毒药,也要亲,我要和你一起死。”

  黄蓉看着他凑过来的脸,倏地一下,揽住了郭靖的脖子。

  暖黄色的灯光下,黄蓉主动吻住了他,辗转而深情。多少年了,郭靖再也没像今天这样,心里温暖而甜蜜。

  喝完酒,郭靖结了账,推开小饭馆的门,同黄蓉一起出了小饭馆,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家情侣宾馆,门口灯红酒绿,有学生模样的情侣进出。

  郭靖喝多了,走路有些不稳。黄蓉看上去明显好很多,在旁边狐疑地看着他:“装醉。又想你那些弯弯绕,还装呢,小心你要是真崴了脚,我可背不动你。”

  “我怎么可能装醉,我就没醉。我醉了吗?”

  黄蓉指着他,醉眼惺忪地说:“你没醉走个直线我看看。”

  “黄蓉你还是不了解我,真的。就这么点酒。这些年我还是有变化的。度量酒量都有。走得怎么样,还算可以吧?”他努力地走着直线,走了几步还算直,身后却没声音了,郭靖回头一看,黄蓉才是真醉了,她扶着肚子,想干呕。

  郭靖想过去扶她,无奈脚下一软,就那么软趴趴地摔坐在了地上,黄蓉连忙走过去扶起他,她旁边就是那家情侣宾馆,见郭靖已经走不动了,黄蓉想也没想,把他扶进了宾馆,开了间房。

  两人一进房间,黄蓉就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郭靖一边给她抚着背,一边给她倒了杯白水来。等她都吐完了,郭靖把她扶到了床上,给她后背处摞了几个枕头供她靠着。然后,他坐在床上,对黄蓉开始了他没完没了的唠叨,把这些年的辛酸、等待、苦楚,一股脑儿地全吐露出来,偶尔说到深处,声音还会有发颤,鼻涕也随之流了出来。

  他顺手从床边拿过纸巾盒,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涕,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朝地板上扔出了一道抛物线。

  一边说一边擤鼻涕,不一会儿,地板上已经被他扔了一堆纸团。他揉揉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三年,1095天,26280个小时,加起来多少分钟我也算不清楚了,在非洲我是论秒过的,没有一天一夜,一分一秒不在想你。碰上个谈恋爱的,当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失眠、抑郁,满脑子都是你和陈锋,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想,出门看见两只壁虎也觉得它们肯定是一公一母。”

  黄蓉眼神迷离地靠在摞起来的枕头上,头发散着,手里握着水杯,一边缓酒一边听着他说。

  “全医院就一本中国的日历,也让我给烧了,就怕看见良辰吉日。心里想着哪天你订婚,哪天你结婚,你们什么时候拍婚纱照,领了证又要去哪蜜月,什么都想,想着你和那孙子在婚礼上给人敬酒,你不会喝酒啊,你的酒量哪行啊,同学同事肯定要劝你喝,陈锋要脸怕失态,肯定想法儿推脱,给咱老黄家丢人,没人替你喝你可怎么办,我就想我要是在,我豁出去把裤子都喝尿了,我也得替你挡下来!”

  黄蓉听得挺感动:“我姐夫说喝酒伤身,那天大伙喝得都是果汁。”

  “随便你们喝什么,已经和我没关系了。我最伤心的是这个,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我媳妇,穿着婚纱站在婚礼上,挎着是别人的胳膊,端着不管是他妈的酒还是果汁,给我丈母姐和姐夫鞠躬磕头。我呢?这本来是我的事儿呀,你看我多忙啊,还得别人替我代劳呢。”他吸吸鼻子,“我为什么现在的酒量这么烂,就是你结婚那天,我把自己喝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喝伤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丢人,还让你把我给搀进来。你别离我那么远,没事,我现在软得连根面条都夹不起来。”

  “你以为我想这么远吗,刚才我就想过去,手都抬不起来。”黄蓉软塌塌地靠着。

  “早说呀,怎么不早说呢,别动,我试试。”他凑到黄蓉面前,看着脸色通红的黄蓉,刚想伸手过去搂她,忽然黄蓉表情一变:“想吐。”

  “别动别动,刚才吐了那么多不能再伤胃了。保持住,窝着,哎对,别动,闭上眼睛,缓缓,缓缓就好了。”

  黄蓉依闭上眼睛。

  郭靖深深地望着她:“你只管听,我还没说完呢,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我得往外倒倒话,早就快憋死我了。以前的苦都过去了,好在你离了,你离了还没拉黑我,还愿意跟我好,还愿意嫁给我,我就在想,我……睡着了?黄蓉?”

  说话间,黄蓉实在撑不住,已经沉沉睡去。

  郭靖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近在眼前的心爱之人,又感慨又满足,看着看着,他的眼皮子也越来越沉,慢慢下坠,他眨巴着眼皮,一下,两下,三下……不消几秒钟,他也睡着了。

  窗外的星光已经变成了晨曦,太阳晒在了郭靖的脸上,吧嗒,吧嗒,郭靖眨了两下眼睛,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脸,从模糊到清晰,是黄彩云。他吓得“啊”了一声,把旁边的黄蓉也吓醒了。刺眼的阳光照射在黄蓉的脸颊上,刺得她一下子睁不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骂郭靖:“要死啊,这么早吵吵什么,把窗帘拉上,困死我了……”

  见郭靖没回答,黄蓉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眨了两下眼睛,睁开一看,也吓傻了。

  在这个墙上挂着大镜子,屋顶垂着圆形纱帘的情侣主题大床房里,两人衣衫不整,衣物凌乱地扔在地上,满地白色纸巾。

  梦幻情调,红萝粉帐,令人想入非非,黄彩云仿佛看见了全世界最不堪入目的画面,她看也不看黄蓉,走向郭靖,死死地盯着他。

  郭靖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眼神,艰难地说:“误会,肯定误会了。主任,我们和您想的不一样。”

  “什么样?”昨夜她上手术台前,拨打两人的手机都提示关机,她就猜到可能会出事,果不其然,如果不是让吴汉唐报警查到这里,她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昨晚到底干了些什么龌龊的事情!

  郭靖光着上身,一只手无力地挡着,他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揉搓得吊在了胯上,赶紧伸手拽拽:“没有那什么。”

  “什么?”

  郭靖顿了顿:“昨天晚上喝醉了,我也醉了,都醉了,进来就睡了。呃就是睡觉了,睡眠了。肌张力消失,肌肉松弛,深度睡眠了。别的什么都没有。真的。”

  “你嘴里有多少真的?这些谎话你自己信吗?”黄彩云怒目而视,她一句顶着一句地问,“醉了可以回家,为什么在这儿?”

  旁边的黄蓉反倒淡然了,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置身事外,开始自自然然地扎头发。

  郭靖被她的怒气嚇住,吞吞吐吐着:“中枢神经兴奋转抑制,醉了嘛,脚底下软嘛,走不了路,天都在转。”

  “天都转了?脚都软了?进宾馆的大门转不转?进房间的脚软不软?”

  郭靖被骂得灰头土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彩云始终没有看黄蓉一眼,劈头盖脸地训郭靖:“脏。你们干的这些事情叫我觉得羞耻。我宁肯你是个敢作敢当的男人,郭靖,也好过你骗我。敢做为什么不敢说?平时你不是天天吹嘘你是个爷们吗?你的男人气呢?欺负一个自己连家都找回不去的女性,这就是……”

  “您到底想说什么?”黄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问了句。

  黄彩云终于等到了她开口,一下子转过去看着她:“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要问你就问,用不着绕圈子。”黄蓉毫不心虚地与她对视。

  黄彩云深深地望着她,半晌后,她咬着牙,怒问:“你们是不是……”

  “是。睡过了。”黄彩云话还没说完,黄蓉就面色平静地一口承认。

  霎时间,气氛凝结。黄彩云得到了这个答案后,囤积在体内的所有怒气噌的一下达到了极限,瞬间爆炸了,“啪”地一声,她狠狠地掴了郭靖一个耳光。